Saturday, September 02, 2006

《大汗推拿》的隻字片言

潘惠森編寫過不少地道的荒誕劇,《大汗推拿》作為一部喜鬧劇,依舊穿插著錯摸和誇張的橋段、來往著夾雜衝突的言語、充滿節拍和互動的動作,混和之下不斷引發觀眾笑聲。但作為潘惠森的作品,瘋狂笑鬧往往只是糖衣,今趟似乎想講一個有關流動的故事。

故事講述北上入貨的水客兼大學宗教系畢業生林松,在南來謀生的蒙古人耶律屈原、鮮卑人水仙花和廣東廣西混血兒萬純開辦的按摩店的兩粒鐘中,所發生不可思議又發人深省的事。林松由最初要死命離開,到享受各種怪異的腳底按摩、人肉卡拉OK服務;由滿足水客生活,到發現被拍檔陷害麻煩上身,因誤會導致接近死亡,在假死和「大汗推拿」中放開,然後一切煙消雲散。在這條主線以外,兩條副線逐段逐段與主線交錯,一條是按摩院外賓士撞的士意外的發展,另一條是耶律屈原、水仙花和萬純當初南來的經過,訴說著另一個故事之餘,與主線亦起著互補互進的作用。

此劇以按摩院這個「可同時遇上最有錢和最無錢(但又最想搵錢)的人」的地方作主要場景。劇中四位主角同樣為口奔馳,同是社會中較邊緣的一群。香港代表,水客兼大學宗教系畢業生林松是北上入貨,國內代表是蒙古人耶律屈原、鮮卑人水仙花和廣東廣西混血兒萬純,他們則是南來謀生。雖然兩地人同樣通過「流動」來賺錢,但其原因和處境截然不同。南來的一群是從生活水平相對低的地方,希望到此搵兩餐,甚至發大達;北上的一群卻是從更繁榮走到繁榮去享受,間中如林松般謀利。南來的流動是勇敢的,同時是痛苦的,有點孤注一擲的意味;北上的流動雖是陌生,但是相對安全,是一個選擇。劇中林松是客,萬純開店賺錢,又大呼自己根本無錢可被人打劫,便正是指出這一點。

咋看之下,香港人看似擁有流動的優勢,其實並非全對。對於在香港土生土長的一群,在這片相鄰土地改革開放以前,基本上對長久而自由的流動是陌生的。在深圳河的對岸,是一個語言不通、文化不同的社會。這片本是一體的土地,頂多只會在旅遊或者隨父母回鄉探親才會踏足。即使在九七之後,即使到國內居住,香港人亦大多是帶著「老闆」、「豪客」的身份過境,無論逗留多久,往往從不接觸當地原有社區,自我隔離。錢可以帶來優勢,同時只是一種自我封閉。林松雖說不上腰纏萬貫,但與耶律屈原他們一比,已是天與地的分別。然而,沒有資產同時意味沒有包袱,耶律屈原他們敢於從北方南來,或多或少離不開他們擁有孑然一身的流動性。

潘惠森並不單單想說一個「香港人北上,遇到南來深圳賺錢的鄉下人」這樣簡單的趣劇。在超爆笑社會關懷的外衣之下,他通過林松之口,點出主菜:$48四件肥美的三文魚刺身、$1000有找的Nokia 6030手機、「索到令人拗柴」的美女。這三樣東西,代表著食慾、物慾和性慾,是人生在世,不斷希望去滿足的欲望,甚至為求得到而甘心營營役役一生。能滿足這些欲望經已不易,就正如劇中無論是經濟較好的林松,抑或是赤貧的耶律屈原一夥,他們的相遇基本上源於大家要賺錢去滿足欲望,任何人都並無分別。然而,潘惠森卻告訴我們,滿足欲望並不足夠,人生似乎還要有些什麼。如果滿足欲望並不足夠,大家又一直未有發現這個事實,是因為我們都未曾擁有一把可以改變世界的手鎗。

手鎗代表權力,可以用來殺人,也可用來自殺,甚至改變世界。其實在潘惠森眼中,與其說開一槍就可以改變世界,不如說這是一把用來改變自己的開腦鑰匙。當一個人可以改變世界,他便需要回答,到底自己想要一個怎樣的世界。若然一個讓自己擁有肥美三文魚刺身、Nokia 6030手機和「索到令人拗柴」美女的世界,仍不足夠,「欠缺什麼」就並非是欲望,亦並非是金錢可以回答的問題。至此,潘惠森拿來了四條蠻老套的哲學問題:你到底係乜野人(你是誰)?做過乜野事(你如何生活)?你點解係呢度(你為何在此地)?你做緊D乜野(你正在做什麼)?

老套歸老套,這類問題從來不易答。尚欠三百元才能初中畢業的萬純是追求知識的代表,她曾想像自己成功畢業的成就,她食紙的行為亦代表對知識的渴求。不過,在萬純想象中的知識,只是為她帶來更多的收入的工具,例如人們會拿著她寫的書。大學生畢業生林松修讀富哲學性的宗教系,卻仍被不少非金錢可以回答的思考困繞著,更甚是在劇末,他覺得赤貧的三人才是powerful和strong的人。亂說至此,我的邏輯已忍不住想老屈潘惠森:他認為書本並不一定能回答人生問題。

欲望和權力帶來疑問,要拯救假死狀態的林松,耶律屈原使出家傳的大汗推拿。水仙花舉鞭狂抽耶律屈原,令他全身肌肉抽搐,力度貫注雙臂,十根指頭以一種奇特的力度,如同十個超微型打樁機對準林松身上不同穴位撞擊。林松說:「不消片刻,我已汗下如雨。我忽然明白,甚麼叫『大汗推拿』,我想站起身,但四肢百骸如同粉碎,感覺欲仙欲死。」這是大汗禪的境界。

由極痛至極樂,耳畔有一種風沙之聲。如果身處於除了風沙,還是風沙的沙漠之中,眼耳口舌身意變得單純,色欲、形貌欲、威儀姿態欲、言語音聲欲、細滑欲、人相欲都不復控制自身,是否就能頓悟?大汗禪會否是一處空無之地?

大汗禪或許足夠回答那四條人生問題,但要在社會中生存,從社會邊緣解脫,我們並非都可以放下七情六欲,出家為僧。耶律屈原曾因舊老闆的欺壓而殺人,林松的一句「我明白」,實際上說明大家的困難從不有異。在滿足欲望,看穿人生,參透禪機之前,或者就是要依靠那種相濡以沫去互相支撐。劇末被土豪刺破車輪的的士司機,高呼要手鎗報復,林松便釋然的將手鎗放在車頂上,然後離去。此刻的林松已非吳下阿蒙,鑰匙在他身上已完成作用,便交予司機去思考四條問題。

讀宗教的林松一直未能解開哲學難題,因為他並非要回答取分,而是要面對自身。當耶律屈原為他進行大汗推拿之時,他說他們三個「活像巨人,充滿生命力,好strong,好powerful」。他們沒有錢、沒有學識、沒有地位,卻有堅持不放棄的生命力。面對自身的路,充滿變數,充滿挫折,唯有那種不懈才能待到最後,找出答案。

其實一切都可能誤讀了。潘惠森在場刊中寫道:「我會朝向無聊繼續努力,務求做到絕對無聊。而我就是在這種追求無聊的狀態下,完成《大汗推拿》的。我希望你來看的時候,也是帶著無無聊聊的心境,那麼,我就真的快樂了。」看來,是我太煞有介事了。場內觀眾能夠拋開香港混濁的空氣,一邊看一邊笑,潘惠森已經積修不少善功,功德無量。

只是,「若無聊厭倦是孵化經驗之卵的夢幻鳥」,那麼無聊,從來就不無聊。

後記:這是一篇拖了近三星期之終於寫完的看劇感言,劇中不少地方,或不清楚,或有遺漏。不能否認的,這套話劇很不錯,純粹去解悶的,它做到,想思考,它也做到。當然劇中有很多地方我仍未能明白,例如劇末潘惠森登場耍劍,大汗禪的禪機等。劇場就是這樣,它能吸引你專注的去看去想,台上台下互為影響。我未必能夠完全理解作者的意思,但或者我可從中得到更多自己的想法。謝謝岱靈出讓門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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